4.14

我不愿意结束我还没有结束
无止境的旅途
看着我没停下的脚步
已经忘了生在何处
谁能改变人生的长度
谁知道永恒有多么恐怖
谁了解生存往往比命运还残酷
只是我不愿意认输
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
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
我们都在梦中解脱倾心的苦
流浪在灯火澜珊处
既然没终点回到原点
我想我不在乎


当日子过完,我站在你面前,你会看到我的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泰戈尔



4.14,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光阴吞没了一个曾经热爱生活的人。
时光不再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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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光阴的时针指向2009的4月4,做了一个决定。
人生因不断的决定而变得流光异彩。
或许这并不是死死节,而是获得重生的机会。
无论多么绝望和厌倦,
不要死,要活着。
做个赌徒一样的人生。

清明,扫墓的时间到了,一年365天,日日都是纪念日,天天都有人被纪念。
而我们死了呢,谁来纪念我们呢?
活着被惦念,死了被纪念。
有一本书的名字,叫做岁月。

对生命本身,我是疯狂的。
我甚至可以用死来让岁月祭奠。
有那么一刹那,我差点像迅速弄掉自己。

据说,打人比黄花瘦倒生活,就是不生活。
我渴望没有知觉的幸福。

有一个声音总在对我说,你并非只属于自己,这声音穿透我整个心脏,几乎要爆炸。
快要支撑不下去,精神一点一滴瓦解。
原来我只是谢墨,不是钢不是铁,想,好好躲在妈妈怀里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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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愚人的愚人节

一年365天,有那么多节日,我最记得的是四一和六一,因为它们够简单,够轻松。
想起张国荣,自2003年开始以后的四一,日子变得马不停蹄地忧伤,因为它让我想到了一个生命的来和去。
生命没有多厚重,它只是一叶轻飘飘的羽毛。 我们都渴望自由,渴望解脱,渴望翅膀,能飞很远很远。
有什么比消失不见更让人难过呢?生命居然可以这样愚弄人间。



悲伤那么长
淋湿了方向
过去现在未来只在水中央
思念那么深
遮住了梦一场
让鸟儿留在他乡
一双翅膀
飞跃了苍茫
从此天上人间都是好时光
装不了的难言也只对镜子望
剪断红颜独自望月还是感伤
谁的歌在风里唱
好象花落在心上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都一样
谁的歌在风里唱
好象花落在心上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都一样
到哪里都一样
一双翅膀
飞跃了苍茫
从此天上人间都是好时光
装不了的难言也只对镜子望
剪断红颜独自望月还是感伤
谁的歌在风里唱
好象花落在心上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都一样
谁的歌在风里唱
好象花落在心上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都一样
到哪里都一样
谁的歌在风里唱
好象花落在心上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都一样
谁的歌在风里唱
好象花落在心上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都一样
到哪里都一样
Over...




曾经愚弄我的人如今在巴西,想愚弄我的人也不在这个城市,没有人愚弄我。本来我准备恶作剧一回,后来还是放弃了。愚弄对象一定要很熟稔才可以,才发现,这个城市,没有适合我作弄的人儿。

魂丢了,疲惫不堪。
不知道自己在那里。
我住泥巴大道泥巴路泥巴街108号,劳烦过路的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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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吞噬了一切

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人啊走得太远,都忘了自己怎么出发,总想搞点动静给别人看。
人这个东西很难说清楚,今天天天向上,明天就天天向下。是的,我想我现在就是这样的。
人人在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都有不可言表的苦涩和苍凉。
被现实和自己追逐驱赶,没有退路。

我渴望着,日光晒在皮肤上发烫的日子,每天醒来都兴高采烈的日子,可以把所有阴郁的晦涩的角落里的情绪都蒸发掉的日子。(引)

最近心情很糟糕,我又开始烦躁了。
昨晚接近黎明5点,看完了我的团长我的团。
眼泪与愤怒在黑夜里来来回回,每看一次战争片就对日本更恨一些。
很少看片,每年只会看一二部。
看完这片,我又沉溺了。
上海交大那个老师说的没错,我是个容易沉溺的人。
战争年代离我可以说有些遥远了,但是我却感觉到自己的世界烽火连天。
我在想,在1941年的时候,那些参与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先烈们和幸存下来的前辈们,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有想过1949年会解放吗?那遥遥无期的苦难煎熬的岁月。
我现在会想,50年以后我还活着吗?会在哪里?世界会怎样变化?接近黎明的日子遥遥无期。
不想想,一个又一个无知的明天。
我想我需要一个力量,让我每天都兴高采烈地活着。

明深夜说,快3年了,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辛苦。他说他爱得好累,他说他丝毫感受不到付出感情一丁点的回应。
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就是心存无念地喜欢着一个人是么。我年少的时候也曾这样。不可否认地说,那是最纯净的付出了。
傻孩子,你还小,而我已经老了。
被一个年少的人痴迷,也算是一种成功吧。那是时间的馈赠?
 
思说,很不错的艳遇。
恩,很艳遇。即使只是听听也好。
思说,男人需要糟蹋。这个总结是你生活总结出来的吗?
可惜我没这个本事。而且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思说,那你的年纪你需要什么?别把生活锁死了,谁规定了什么时候应该得到什么?生活是给你一张白纸,你想怎样填满,是你的事。
或许吧,我已经够不按章出牌,时下却想规矩一点。
思说,正因为如此,需要你规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似乎也是,我无所适从的生活。
对我来说,除却柴米油盐人情世故会是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那么没有这些,还会是世界吗?
我的心很乱,所以文字也很乱。


我的团长我的团

large

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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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爬梧桐


前几天因大风大雨,爬梧桐只到好汉坡就真的没法上去了。今天再爬。
杨贱人说,如果这次谁输了,到山顶就得学狗叫。
不自量力。
我的理想是1个小时爬到山顶。玩狠的。
今天依然雾很大,下雾有如下水,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头发全湿了。
今天我才知道,我讨厌恬躁的男人。一个话多而且话没有质量的男人,会让我无比烦燥。
一路上都是我领先,杨某人在后面总是呱呱叫,烦。
我没有1个小时就爬到顶,因为梧桐山真的不是一般高。花了1.5小时,也不算太丢人吧。
山顶的雾与风实在太大了,我只有90斤,还好没吹走。山顶很多花儿热烈地开着。
依然在山脚吃饭,那个服务员说他们店里的每天5:30就起床去爬山,天天如此。
羡慕,听着听着就想搬到那边去住,然后每天去爬山。
我的体质并不好,支撑我的是意志。从小我就是玩命玩大的。
我还是很闷。想要呐喊。我爬到顶,却忘记了呐喊。



满山遍野的红

万绿丛中一点红


花儿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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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机

前几天爬梧桐被雨淋,手机没被幸免,于是失灵了。
操作型的东西我喜欢旧的,因为习惯。可是没办法了,不换就用不了了。
杨某人陪我去华强北买了新手机。
手机如今对我已经没什么特别用处,如果没人打电话,我是随便把它放一边,不主动发讯息不主动电话,除特殊情况。
我在想如果真的没有手机了,这个世界会变怎样。人与人间只是几个数字的关系。
很期待。渴望断了唯一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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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

9日,又去K歌,依然只有我与杨某人。即使会唱再多的歌,这么频繁出入KTV,也要重复唱那么几首了吧。

1

4

K完歌,去海岸城吃饭。
吃完饭,我便出了个馊主意,从海岸城走回世界之窗。
杨某人马上响应。真难得啊,这个爬南山就躺三天的人儿。
我叫杨某人贱人,他说我出的贱主意。
于是,真的走路到世界之窗。

大雄说,09百公里 预定线路:
海上世界---望海路---后海路---东滨路---沙河西路---滨海路---滨河路---红岭路---深南路---新秀村---东湖水库---仙湖---大望村---梧桐山边防线---盐田检查站---东部华侨城---梅沙路口--大梅沙---溪冲---土洋
我要参加。
徒步,走到世界尽头。一次次穿越,直到穿透心脏。
望不到世界尽头,我只是觉得闷,真的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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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梧桐

昨天杨某人说,明天一定要去爬梧桐山,他说如果这次若不是他比我先到山顶,就从山顶跳下来。
知我病了20几天,这两天还粒米未进,就以为一定能超过我了。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从山顶跳下来。
由于两天没吃任何东西,出门的时候两腿直打哆嗦。但是但是,山不过来,我还是要上去的。
今天真的是终生难忘,虽然跟一个无关的人爬山。最后他最终也没从山顶跳下来。
爬到快到好汉坡的时候,一路的雾啊飘啊飘,我们还兴奋的似腾云驾雾,最后看不清前方一米之内的东西,伸手不见五指,雾越来越大,然后倏地开始倾盆大雨及猛烈的风夹杂着雷鸣闪电,没有避雨的地方,走动也艰难,就这样一直淋。茫茫的水啊,茫茫的雾啊,茫茫的我啊,我好冷。一身的水,鞋里可以养鱼,全是水全是水。。。不甘心就这样下山,雨停了,继续上山,然后继续下雨,继续淋。手机相机全是水。QQ背包一个劲地哭。全身上下没一毫米的地方是干的,冷嗖嗖啊那个冷嗖嗖。
感谢杨某人,感谢你的不靠谱,感谢让我有这样的经历,感谢感谢。。。
其实今天没什么值得去记的,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无关的人去爬山淋了一场这样残酷的大雨。当大雨滂沱的时候,我只能够让雨这样淋着,这样淋着。
下山的时候,我给某人打电话,我想告诉他,我有多狼狈,可是电话通了,他说有什么事吗?生硬硬的话,我什么也没有说,只说没什么,就是久没联系电话问候下。
我又给某人打电话,我想说我终于有了遗憾,我想问你喜欢爬山吗,我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要说的也什么都没有说,无关痛痒的话就这样开开玩笑。
生活是越来越自讨无趣啊,孩子,也许你总是不适时宜地打扰了人家,看来你真的得继续冷暖自知比较合适啊。
 

上山的时候还有点像人样
11
半山开始下雾
22
还在雾里很兴奋
33
已经淋完了才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
44
雨停了一下太阳出来了一下,还能笑,不错。
55
保持战后的微笑,是多么不容易。
77
梧桐山的风光很不错
88
下山的时候我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然后在山脚一间餐厅吃了火锅,带姜的,连喝了几碗汤。杨某人不断说,谢墨,我对不起你,我心里愧疚,我有罪。我只管喝我的汤。9点多回到家,还全身都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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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

















如果你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爱情故事;如果你知道,我仍爱着你,那末,你又是否会愿意,回来我身边呢

……

  
   1

  春寒细雨,点滴的湿,点滴的冷。
  从中大北门走到南门,也不过半个钟。可是韩煦,她忽然笑了,仰着头移开伞,细纷纷的雨丝,亮晶晶地沾了她的发和睫,“十年呵--

  路上极静,假日,午后,又是雨天,整片芳草树阴,整条红砖小道,整个飘雨的天地,仿佛都是她的。

  她的鞋子已经湿透了,但仍然走得不慌不忙,走得好安心。

  背包里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贴着背,连着心,暖而熨帖。

  环境地理资源专业,谁都不懂她好好一个儿科医师,竟突然放弃了一切,在家里闭门苦读一年,选择了这个专业。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懂。
  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让他去懂。

  

  

   2


  和毕盛的初次见面是在火车上。
  那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从昆明开往广州的普通列车,没有空调,没有水,硬座,两天两夜。

  至今韩煦还记得那年的票价,七十二块,因为那张票,一直都藏着,小心的。

  十七岁的韩煦是什么模样啊。

  眼珠乌亮,睫毛忽闪,黑发极短,身量极矮小。因为矮小所以拼了命去证明自己的胆识,和人赌独自敢闯西南,背了个大包头也不回地就去,去了一个月,口袋里除了一张车票钱,就够买两包压缩饼干。

  她自己用小剪子,把头发剪得零碎短促,使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私下里的壮胆和避嫌,就算是吧,她知道自己还算俊俏。

  果然,那天毕盛从背后走来,重重地按她的肩膀。

      “小兄弟,咱们哥俩儿挤挤算了。”不等她答应,他就坐下来,一下子,他的脸,笑着的英气勃勃的脸,就到了她的眼前,这么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姐姐说,女人要和女人扎堆坐,男人靠边去!”邻座的两个女生笑吟吟地看过来,道:“毕盛,你也不看清楚,你扎堆的是兄弟啊,还是妹妹呀。”
  毕盛大窘,红着脸说对不起。

  韩煦从没见过男人害羞也会这么好看,当然她的生活圈子男生极少,她读卫校护理,二年级。

  他还是坐在她身边了,后来她猜,也许是有些不放心的意思吧。

  他亲切的问过她:“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韩煦尽量严肃地说:“就我一个大人出来的。”

  他的女同学惊讶地说:“呵,你才多大啊,有十四岁吗?”

  这话令韩煦恼火,她气自己穿着宽大的T恤,全无发育的痕迹,她气自己个子小又被人看小,气那两个女生的修长曲线,气呼呼地大声说:“我都十八岁了。”---气得干脆再添一岁。

  “十八岁出门远行,也顶厉害啊。”毕盛是这么真诚地赞美。

  但是他在她身边坐下,两天两夜的时间,帮她挡住拥挤的人潮,提醒她什么时候到站,给她看行李打开水,讲笑话解闷儿。

         韩煦第一次觉得,路上有个人照顾,可真好。
  

   3  


  车近广西的时候,天开始热了。
  这趟车没空调,日头烤得车厢似火,这时候毕盛就站着扇风,让韩煦一个人坐得宽敞。

  半夜韩煦靠着座背睡了,兴许是太累,不知什么时候,头偏挨上了他的肩膀,不知睡了多久,不知挨了多久,只知道突然扎起的时候,见他醒坐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衬衫湿了大半。

  他的两个女同学热得难受,就来埋怨毕盛。

  “毕盛,要不是你做好事,我们早就坐空调无扑,舒舒服服地坐到广州了!”

  “毕盛,回去我们一定要把你的奖学金吃光才解恨!”

  这时候他总是满头大汗地笑着:“好好,任吃任宰任罚!”

  他们三个是中大的研究生,毕盛读环境地理资源,那两个女生读旅游地理经济,结伴去路南县考察地貌,毕盛带队,在一个彝族山寨里,他把大部分的费用,还包括自己的手表相机,都留给了那两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彝族小孩。
 
        他原来是个这么善良的人,原来对每一个都这么的好,对她也不例外,可是怎么这个想法,令韩煦有点不高兴了。
  吃饭的时候,毕盛又递过来一罐八宝粥,还是那句,“来,帮帮我,减轻负担。”

  “我不吃。”韩煦说。

  “该饿了。”

  “我不饿。”韩煦固执地说,“我自己有东西吃。”

  “那给点儿我尝尝好吗?”

  韩煦只好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压缩饼干,她两块钱在车站买的,灰乎乎硬梆梆的几块。

  毕盛拿了一筷,咬了一口,一嘴都是干巴巴的粉末。

  “哎,这个好吃,我跟你换了!”毕盛整包抢过来,象宝似的。

  韩煦手里捧着八宝粥,眼底热潮却作不得声。抬眼看他满嘴是粉末胡子,又忍不住笑起来。


   4

  忘记那个小站的名字了。
        慢车,每个小站都眷顾,人,一站站地蜂拥上来,又一站站地消散。
  那个小站,有孩子上来卖粽子,人站着挤着乱着。

  懵懂中突然听到一个女同学喊:“哎呀!毕盛,你的包----

  大家站起来,那个卖粽子的孩子已经泥鳅似地滑下车了。

  “糟了,我们的资料全在里面!”毕盛想追,左突右闪,可人丛叠得密实,过道上根本挤不出去。

  韩煦望向窗外,卖粽子的孩子在站台笑。

  她生气了,她一生气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推上车窗,两手抓住窗沿,腾地就跃出去了。

  她敏捷落地,拔腿就追,身后毕盛喊她她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回来。

  毕盛也想跳下去,可是车窗只能打开这么多,他个子太大,塞了一半就卡住了,只能探着身子干急。

  这真是个厉害的小姑娘,他在这边看着急着也激赏着。

  她快得象一只矫健的羚羊,追上对手,掀起衣领,一把扯过包,还不忘踢了人家一脚,全然不顾四周呼喝着围过来的混混。

  火车慢慢地开了。

  “快,快回来!”他拼命地喊着,声音都哑了。

  总算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臂,半拉半抱地把她弄上车,一把搂在怀里,什么声音都在后面,只听见登登登的心跳。

  她耳根灼灼地热,他脸上深深地红,隐约的是他怀里一浪浪潮暖的气息,有点迷糊,有点醉,那感觉至今依然如此真
切,就像昨天,就像刚才。
  “傻孩子,你不要命了。”他放开她。

  她好象突然害羞了,什么也不肯说。

  两个人默默地,就这么一路看窗外的风景。看火车在深峻的山岭中穿行,轰隆轰隆地,单调而安稳地响着。


        
转弯处,岭上的一朵白云,火车长长的车厢,倏地就钻过去了。

  她笑了,回过头,原来他也在笑,两个人马上又不笑了。

  

   5

  很多时候,韩煦是装睡的。
  她半眯着眼睛,看毕盛的侧面,心里直想笑,看他的下巴,是怎样在这两天两夜里,密密地长了一茬胡子根儿,看他本来干净的脸,又怎样被这一把汗一把灰地污染。看他犯瞌睡时候头一点一点地“钓鱼”,还有他高高卷起的袖子,胳膊上结实生动的肌肉。

         她更喜欢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中大的新网球场多么宽敞,岭南学院的图书馆多么气派,报告厅某位教授的讲座有多么精彩,谁获得了英国大学的奖学金,谁的硕士论文上了学报。还有许多她似懂非懂的名词,什么网上冲浪,什么纳米技术,什么地表沉积与生态环境。

  这个时候她觉得他们很遥远,很高大,很陌生。

  大城市,名牌大学,研究生,光华闪闪,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城,一间小卫校的,一个中专生,将来一间小医院的,一个小护佳节又重阳士。

  她仰头看他,原来自己站得好低。本来也是毫不相干的,各有各的生活。

  可是这会儿她心里莫名涌起的悲哀,竟愈发浓重,急切,苍凉,她再看一眼谈笑风生的毕盛,火车渐渐接近终点,就好象手里抓不住的一把沙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掌心渐渐虚空。

  真是不甘心啊。

  毕盛问她要地址了,他把自己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洁白的一整页,放在她手心里,很小,很殷切。

        
下意识地,韩煦写了家里的地址。

  “学校的呢?”

  “哦--我们学习挺紧张的,老师不赞成通信。”

  “对啊,你该正读高中吧,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

         “哦,是啊是啊。”
  “是重点高中吧?”

  “哦,是啊,是重点,省重点高中,还是。”她这么自然地撒了谎,她实在不忍心撒谎,她觉得自己必会后悔。


   6

  下车的时候,大家疲惫至极,狼狈至极。
  一路上风尘暑热,现在毕盛和韩煦就象一大一小两个黑人,只有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韩煦低着脑袋硬生生地说:“好了,现在我要转车了,你也走你的吧!”

  不防毕盛拉过她的行李包:“什么这么重?”

  “石头,点苍山上拣的石头。”

  “真厉害!”毕盛笑叹着,已经一手提了她的包大步走在前面。

         韩煦无力抵抗,只能快步跟他走,乖乖地由他买票,由他送上长途客车,由他安排坐好,也由他在她手里塞了面包和水。“将就点吃,我也只够买这个了。”他带着歉意地。
  她的心上上下下,悲悲喜喜,却不懂得说一句温柔体恤的话。

  憋了很久,出口却横横地:“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何必这么照顾!”

  毕盛笑了,“我知道你是个顶厉害厉害的小姑娘,”他停住,深深望她一眼,慢慢地说,“但我还是喜欢照顾你。”

  便不再说话,径直下车扬手再见,大步走远。

  看来往的人流是怎样把他遮盖了啊,越来越远,极目再极目,连一点衣服的颜色也望不见了。

  韩煦移开眼,这才发现手里的面包,已经被自己揉碎了。


         7


  多么琐碎冗长的情节,韩煦笑着摇头,可是十年温故常新,她喜欢这么细细地想起,细细地沉迷。
  细雨渐收,她不再乱逛,下午约了导师见面,该回去换身衣服。

  经过孙中山的青铜雕像,她的脚步慢了。

         雕像下那一大片草地,汪汪地亮湿着,茫茫地寂寞在烟水里。
  数码相机在背囊里,好想现在就照张相。

  毕盛最喜欢这一大片草地,他说夏天的早上,绝早,高大的桉树上小雀儿在叫,露水闪闪的,他就来这儿读英语。晚饭后,夕阳在天,他的舍友会来这儿弹吉他,唱老狼的流浪歌手,总有飘着花裙子的女同学,远远地站着聆听。

  他寄过一张照片,坐在这片草地上,一个人微笑。那封信他说,真希望你能来中大,来看看,来玩玩,或者来读书,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他的信很准时,每周一下午,一定到。

  所以那段日子,每周一下午的班会,韩煦总是心神不定,下课铃一响,抓了书包就往家跑。

  她家离卫校不远,只坐三个站,可是很多时候,她不耐烦等那班车,就干脆跑回去了。

  她在风里跑着,在斜阳里跑着,绕过一棵棵开着花儿的紫荆树,绕过水龙般的车和喇叭,穿过幽深的小巷子,转弯,再转弯,她家,古旧的红砖墙外,挂着一个生了锈的绿色邮箱,捏着小小的钥匙,扭锁,开箱--果然,他的信在里面,静静地安详地等着。

  他永远用白色的长长的信封,右下角印着“中山大学”,淡绿色的字,优雅而亲切。

  她把信小心地塞在书包隔层,愉快地舒口气,这才慢慢地进屋,和婆婆打了招呼,洗米煮饭。
 
        她能忍住不马上看信,就好象一个小孩舍不得拆一块糖,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那快乐和期待就要漫溢,她舍不得一口饮尽,要一点一点地啜品。
  直到睡前,明明躺下了,信就贴在胸口,最近心的位置。

  叹气很久,辗转很久,才爬起来扭亮台灯,一点一点地撕开信封,一点一点地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眼里。

  其实,那些信从没有什么热烈的字句,甚至暧昧的,都没有,多是一页,有时两页,毕盛的字就象他的治学态度一样严整有序。

  第一段是问候,问她学习,身体,心情。第二段是介绍自己这一周的要事简况,学校同学的一些趣事,最后一段比较活泼,会说到自己喜欢的一首歌,自己的梦想,极少极少的,会有一两句是想念的话,像寄那张相片时说的“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欣喜中的一点怅然,韩煦希望里面还有点什么,可是又怕里面还有点什么。


      8      

        回信最难写的是她的重点中学的生活。 
        韩煦缺少撒谎,这次的慌让她为难。突然说出真莫道不消魂相吧,毕生会怎么看她,少女的好强和虚荣,让她迟疑着,而她最迟疑的是,害怕因此失去。
        他,多么多么的好,即使自己不妄想什么,难得保持着这种距离,而这种联系,常常获知一些他的消息气息,也算过分吗?

        她含糊的原谅了自己。

       为了让信的内容充实,他真的买了一套高二的课本,似懂非懂地自学起来。

       她频繁地去一中找以前的同学雪芬,跟人加上自习,跟人家打饭,在宿舍听人家评论老师,男生和高半夜凉初透考题。

       再把别人的故事换个角色,在小台灯下回信,写着写着,甚至有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自己。

       毕盛从信中看到一个勤奋而优秀的重点高中学生韩煦,她的物理测验考了全班第三名,作文被老师推荐给校报了,她周六日都要补课,她最喜欢数学老师,因为他能用最快的方法算出微积分。

      果然,毕盛给予她很多的赞赏和鼓励,他热心的把自己的学习方法倾囊而授,学英语一定要背熟一些范文,写议论文可以经常看看报纸的社论,《读者》里的一些小故事可以成为文章论据。

      信,就这么一来一往的,虽不热烈频繁,但也不疏远生分。这按时收发的温情和关切,渐渐成长成生命里亲密的习惯,长成无须宣扬的默契。

      那时候,韩煦常常想,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很满足了。

      他是他精神上的灯塔,远远的,淡淡地,一些光明。不管将来,不想以后,只要目前。

可是他终于讲到将来。
      寒假快来的时候,他的信写到,“想好要读的大学了吗?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直说对经济有兴趣,中大岭南学院有很棒的教授。”

      韩煦的不安爬上心头,那不安其实潜伏已久。

      恰巧学校刚刚发下实习的安排,韩煦,即将以产科护佳节又重阳士的身份,到一个县城妇幼保健院实习两个月。


    9

      这封信她一直没回,也是因为忙着准备实习的事情,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盛的信又来了,这回他说,“我想去看看你,主要想带一些复习资料给你,16日下午,你在家等我就好,我能找到。”

      这消息让人既喜又悲。

      韩煦每日坐立不安地,一会儿哼这调子,一会儿又闷声闷气。
 
      她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岁的婆婆,婆婆不懂她怎么了,一会儿洗窗帘,一会儿擦地,皱这眉头又抿着嘴笑。

   “明天有客人来!”韩煦对婆婆说。
     婆婆哦了一声。

    “明天有个客人来,研究生,比大学生还厉害的”吃饭的时候,韩煦又说。

     婆婆又哦了一声。

     韩煦叹了一口气。

     做梦都想见他,不是吗?可是现在不行,她慌得很,在衣柜的镜子前照后照,为什么自己还是这样矮小,她挺挺胸,还是那么微弱的起伏。

     她打开衣柜,她没什么好衣服见他,她穿什么见他?

     坐在桌子前面,把脸贴在镜子前,为什么鼻子上有一粒痘痘,虽然现在很小,但明天会长大长红的,一定会的。

     最担心的,说什么好呢?

     写信,她可以构思可以盘算可以修改,见面,她怕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实质上,她怕她的重点高中生的身份,纸一样的撑不住啊。

     他仆仆风尘地来,坐了12个钟头班车的来,如果他失望——

     可是她想见他,想见他,她趴在桌子上,烦乱透顶。

 10

     毕盛来了。
     他的行礼装满了参考书和脑黄金,那年最热卖的补品,很重。

     本来他想忍住,等韩煦考完高半夜凉初透考,再来。就像每一封信,他都刻意忍住的火热和期盼。要耐心,要冷静,要等。

     可是浩如春水的思念可以一夜间就毁掉他苦心的筑堤。

     他小声对自己说,只要看看她,看完就走,好像这一眼可以支撑许多个日子的饥馑。

     现在他终于来了,山城的阳光很好,街上的扰攘很好,幽深的巷子很好,指路的阿姨很好。

     他敲门,老式的粤西的双面木门,敲门声笃笃,他的心也笃笃。

     门很迟才开,是一位和善的婆婆,他记得韩煦在信里曾经提到过的。

    “婆婆好,我是广州来的,阿煦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客人。”婆婆说方言,毕盛最多能听一半。

    “阿煦在家吗?”他向里张望,好像那个敏捷的小姑娘随时都会跳出来。

    “唔在屋啊,行出了。你跟我入来坐。”婆婆引路,斟茶,指指茶几上的一封信。

     毕盛站起来接过茶,惦记着那信,手颤了颤,几滴茶泼了衣服。

     他说临时参加一个全封闭的英语补习班,不能在家等他,非常抱歉等等。
近晚的阳光渐褪,毕盛感到有点凉。他还是笑着留下礼物,陪婆婆说了会儿话,虽然,天知道他们是否能互相听懂。
     不肯留下用饭,怕麻烦老人,毕盛在车站买了个盒饭,匆匆赶夜车回去了。有一些难受,马上又为他开脱,快高半夜凉初透考了,当然是补习班比他重要,她还小呢,小女生,怎么要求她什么,都是自己不好,冲动的要来,差点给她添麻烦。不能急,要耐心,要冷静,要等,既然值得去等,既然决心去等。

     可是,讲完了道理,心还是有点疼。













 













11      
   一分一秒地挨过五点半,韩煦不行了,她感到心突突地,要蹦出腔子。
   她跑出学校,往家跑,不行,她得见他,行行好老天爷,我得见他。

   她在风里跑着,在斜阳里跑着,绕过一颗颗开着花儿得紫荆树,绕过水龙般得车和喇叭,穿过幽深的巷子,转弯,再转弯。

   家门紧闭着,她侧耳去听,里面静悄悄的。她慌着掏出钥匙开门,半推半撞地,客厅里只有婆婆再吃水烟,只有婆婆,只有她。

  “他呢?”她绝望地,声音里有哭的喊。

  “客人走了,走了大半个钟头了,买了好多礼物。”婆婆笑眯眯地说。

   韩煦的腿软极了,扶着椅子,她捧紧抱紧那重重的礼物,好像仅剩的依傍。

   一层层细心的包装,高半夜凉初透考参考书,厚厚的,新新的,还有脑黄金,红桃K,还有太阳神喉头菇,他想的真细,补脑补血补细胞的,这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最热的保健品,他是靠奖学金生活的,偶尔帮导师翻译一点资料,一直想买CALL机都舍不得。

  “好靓仔的啊!”婆婆满意的说,“好有心!”

   韩煦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坐了12小时的车,热饭都没吃一口又回去了,他饿不饿,他生气了吗,他会原谅她吗?

   这一腔柔情悱恻跌宕,上下冲窜,如何按奈这长长的夜,长长的思念。

   好像为了补偿,好像为了顺他的欢喜,韩煦写信给毕盛,好的,我就报考中大的岭南学院吧,我一定努力考上,我一定要去中大,你等我。

   写完,双颊似火,却又想象他看见这信的欣慰,想象他的高兴,这激动使她暂时忘了,这慌拖的她越走越远,回头已难。或者她夜顾不上了,象夏天撞向路灯的小飞蛾,只是那一瞬的光焰。

   毕竟当时年纪小啊,不懂得,就算是假以爱得名义,可骗了还是骗了啊。


12  

   中大校道上得人多了起来,迎面的年轻父母,牵着个孩子,想是第一次来,指指这个,问问那个,快活的新鲜得趣味,韩煦笑着望他。
   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来中大,终于,绝决地。

   实习很苦,在妇产科,她给产妇插尿管、清洗身体……

   轮值夜班的时候,天寒地冻,白褂子外面也只能松松披一件棉衣,寂静子夜,倦极,想打个盹,却总有呼天嚎地的产妇惨叫这送来,她惊她怕她手忙脚乱,心时刻抽紧,跟在医生和护佳节又重阳士长的后面,搬这个拿那个,不小心就被骂个淋头,连委屈的抽一下鼻子,都没空。

   偶尔回到家,连盼信的力气也减了,看着毕生的信里越来越多的高半夜凉初透考命题方向,模拟题和招生简章,她更感到无比的远,无比的默然,无比的不相干,心里邃抹了一把灰似的,却掩不住汨汨的悲哀。

   她回信越来越短,心乏了,没有力气了,这强弩之末,这戏近尾声。

   他却只当她全力备战高半夜凉初透考。

   他知道她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名30之内,他知道她的第一志愿报了中大的经济管理,他知道她第三次模拟考试又连晋四名。

   他心情很好,每一天早上的阳光,斑斑点点的金色射进窗子,他感到日子好像一朵徐徐绽开的花儿,一天舒展一点儿,就要安全的张扬的绽放。

   韩煦出奇的冷静,实习回来,已经没有课了,只是毕业手续要奔走一下,她在家里坐着,等着去一间县医院报道。

   高半夜凉初透考的三天,喧嚷的酷暑和挣扎,她坐在窗子里,听路过的学生唏嘘着题目深浅。

   她坐着,好像等待倒数的宣判。

   七月十日,高半夜凉初透考结束的第二天,毕盛的信又来了,那是他最后的一封信,只是当时,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最后。

   他说这个暑假他不回海丰老家了,一是跟导师去河南鲁山做个矿山考察,一是等她的好消息,他相信她一定能考上,他有预感。

  “我会一直在中大等你,在这里等你。夏天的草地真漂亮,真想和你照张相,就在孙中山雕像下面的草地上可好?”

   虽然我知道,你实在是个顶厉害的小姑娘,可是我还是好想,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

   夏天的蝉在窗外一大片聒噪,偶尔停下来,悄无生息的午后,是谁在细细长长地哭?


13

     其实他不知道,高半夜凉初透考前她去了一次中大。
     仲夏,黄昏,韩煦在北门下的车。

     她从没来过,不知道南门是正门,的士司机问她南门北门,她错以为北该是正的。

     中大以一场豪雨迎接她的出来乍到,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走的疾,可是在毫无遮蔽的北门珠江岸边,已经足以把她浇透。

     她还没看清自己今天有多漂亮,新买的凉鞋,跟细高细高,白底淡黄碎花上衣。蔚蓝的长裙子,编得又紧又密乌黑发亮得辫子。

     她今天是个多漂亮的女孩子,高挑,娇俏,雅致又温柔。她费尽心思维护这漂亮,下了汽车,在旅馆里精心装扮,怕挤公共汽车脏了衣服,狠心打了三十元的的士。

     她湿淋淋地且跑且闪,雨铺天盖地,脚下一滑,折了一只高跟鞋。索性站住,哪儿跑去,她反而痴笑了。

     怎么算计,也算不过这场雨,就像怎么算计,算不过这个命。

     她就这么湿淋淋地走在中大的校道上,光着脚,拎着鞋,偶尔有打着伞的人匆匆看她一眼。她无暇沮丧,更多的是茫然。

     树丛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研究生楼很好找,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这是干什么来了?这一刻她还在问自己。

     然而她总算来了,这就是中大,他的中大,她来了,走过了,看过了,完成了。

     他近在咫尺了,楼里一扇扇窗里的灯,有一盏是他的。

     她浑身一阵温暖转而又一阵凄酸。

     校园暗暗的,但笑语声是明亮的,向左,这条干净的路,载满了紫荆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都是圆圆的叶子,他每天都踩的路,每天都踩,她想他走路的样子。

     在网球场,她扶着围墙,他踩过的路,他扶过的墙。

     在游泳馆,她摸着栏杆,他也摸过的,他游过的水。

     他踩过的中大的路,她也踩过了。

     好了,这就行了。她想笑笑,却打了个喷嚏。

     身后有相拥快行的情侣,她卑微地急忙闪身,微弱灯光下,那男生儒雅女生脱俗,笑声明朗飞扬,她躲得更深了,躲在高深丛林里,越见自己的虚弱矮小。

     她险些忘记,她是粤西小县的小护佳节又重阳士,穿着廉价的软底布鞋在弥漫消毒水的走廊上端着痰盂小跑。

     这是他的中大,不是她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无论如何,她不会去见他了。

     转眼再看一眼那楼上的灯火。她踉踉跄跄地离开。

     朦胧中有个声音在无助哀切地喊,从今以后,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啊。她加快步子,咬牙甩头不去想。

     小小身体的热,暖不过衣裙的湿,她冷,很冷。


14  


     她给他最后一封信,早就写好了。
     她说他不必等下去,从头到尾都是她开的玩笑,希望他不要当真。她去不了中大了,她不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她只是个卫校的小护佳节又重阳士,没办法,当年成绩不好,上不了重点,就想早点出来工作,现在好了,她有工作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嫁个医生,她的师姐们就是这样的。

     她说是在谢谢你,是在谢谢你。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八日,高半夜凉初透考成绩发布那天,她去寄信。信封半倚在邮筒边沿,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边得人催促了她的决心,她指尖一松,信封攸地一下飘下去。

     完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饭也不吃就上帘卷西风床睡觉,睡了一天一夜。

     如果这信太过残忍,你可知道,每一刀都是先插在我的心上。

     他再没有信来。

     他果然不肯原谅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他原谅?

     秋去冬来。春天的紫荆又开了一树一树。

     他不再有任何消息,他终于放弃她。她彻底绝望。

     一切都完了。


15

    宋教授是她的导师,人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第一眼韩煦就想到,毕盛也和他仿佛年纪吧,日后也许可以从这里打听他的消息。
    不等她问开课计划,宋教授劈头就问:“你是学医出身?”
  
    韩煦忙答:“我知道基础可能薄弱些,但我肯花工夫的。”

   “不是不是,我不怀疑你的能力和勤奋,要不怎会一年时间攻克了专业课?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好好的医生不干了,跑来考这个专业?”

    韩煦斟酌着:“也许——是因为喜欢吧。”

   “那我就更好奇了,这个专业挺偏的,有时还要下矿山钻井田的,你一个女孩子,唔,二十七岁了,好像过了做梦的年纪啊,呵呵。”

   “还是因为喜欢吧。”

   “行啊,难得你这么真诚的喜欢,我收你这个徒弟吧。”宋教授爽朗一笑,韩煦如释重负。

     其实,她很久不做梦了。

     刚毕业那两年,太苦了,行业欺生,她常常被排值夜班,搽着风油精提神,白天又睡不着,随时被人叫去顶班,不服,人家冷冷地答:“你年轻又没拍拖结婚的,不找你找谁啊。不愿意阿,考医学院当医生去贝!”

    她就当真了,倒不完全为了一口气,只想过得好点儿。第二年成佳节又重阳人高半夜凉初透考,还真给她考上广医,去读书,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背解剖图,偶尔看看窗外的紫荆树,湛江也有紫荆树,也开花,有紫有红有香有蕊,但她总觉得,这花必不同中大的鲜艳热烈。

    偶尔她还是会想,偶尔到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顽疾,治不好的,也不去治。

    直觉得他越来越远,远不可及,可是却还清晰无比,凿在石头上似的。

    大学读完就做了儿科医生,工作不忙,小孩子无非感冒喉咙发炎,不伤脑经,接着很自然地,五官科的姚医生开始约她出去,去得多了,淡淡地,也开始谈婚论嫁了。

    那天她是想着,要结婚了,也该把东西收拾一下了,该扔的就扔掉吧。

    老家阁楼上,她扭亮那盏小灯泡,光沉沉的,她收拾衣服收拾鞋直到抽屉里的小发夹也清理好了,回头,就剩那口箱子。

    整整八年,她碰都不敢碰,那箱子全是积尘。

    掀开来,扑鼻的尘味儿,里面是毕盛给她的一切事物,信、卡片、相片、书,还有那年他省吃俭用买的脑黄金,早已经变质了,巨人集团倒下了,史玉柱出来还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拿在手里,痴痴的看了一个晚上,不知是梦还是醒。

    时间有改变她的,她的身量也匀称婀娜,她的面容更沉静美丽,只是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忘不了,时间一点也帮不了她。


16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一下子就清楚爽利了。
    上三楼五官科找姚,病人多,她穿着白衣褂静静倚着门。

    看姚冷峻地忙着,这么近却又那么远,这么熟又那么生,如果不用心,也许可以跟他过些平常的生活,可是——

    姚起身走近她,“有事?”

    她简短地答:“我不想结婚了。”

    姚医生素知韩煦的独特例行,但也情急问道:“你看我证明都开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啊?”

   “我想考研,考中大。”

   “你想去中山医学院进修是吧,可以啊,结了婚也可以啊。”

   “不是中山医学院,我是考环境地理资源专业,中大的。”

   “对,所以我打算辞职,在家复习一年。”

   “你一时冲动是吧,你想想清楚。”

    韩煦低头喃喃自语,“不想了,想了八年了。”

    她突然很心急,年华是一攸忽的事,只怕来不及。

    她必须解决这个箱子,必须面对那些痛,否则这辈子,都别想轻松的忘却,都别想宁静得活着。

    她要明明白白证明,给他看,她能,她没有撒谎,尽管已经晚点。

    还有,最要紧的,她还不曾告诉他,她曾经爱,她一直爱。

    怎么能不让他知道?

    来得及吗?你看,一眨眼地,青春就只剩下尾巴了。


    宋教授给她开书目和课表,韩煦接过来看了一会儿,问:“宋教授,江肖明教授不上我们的课吗?”

    宋教授看她:“咦,你还知道江教授?”

   “我以前在图书馆看过一本书《环境地理学》,是他写的。”

   “那本书很旧了吧。”

   “好像是一九九六年一月的。”

   “那就是了,当年他还送了我一本呢,那时候我还是他的研究生。”宋教授不由磋叹起, “可惜那也是他最后一本书了。”

   “哦?”

   “一九九六年暑假,他带了一个研究生去河南鲁南,714矿难你知道不?死了二十多个人,他俩刚好也在下面——”

    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四,河南鲁南,七月十四,一九九六年。

    韩煦飞快的算计着,手脚冰凉冰凉。

   “那个研究生,也在里面,不会吧,不会吧。”

   “最可惜就是他了,那么年轻,海丰人,长得很帅,很有才华,好像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呢。”

    韩煦头脑昏昏沉沉地,心里乱极躁极悲极。

   “他的论文还得过奖,在年会上宣读过,那,我找给你看看。”宋教授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论文集,指给她看,“这观点,这思路,真是真是,哎,太可惜了。”

    韩煦低下头来,那个名字,那个名字,瞬间模糊了,啪地,一颗眼泪掉下来,没湿了,那两个字。

    ――毕盛


17  

    又下雨了。
    湿云如梦,尘粉似的雨。韩煦脚马不停蹄地走,心马不停蹄地疼。

    七月是一日,七月十四日,七月二十八日。

    她突然狠狠地咬紧嘴唇。

    也就是说,他走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她的信,还不知道她在骗他。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一刻,还是相信她能考出好成绩,九月里就会在中大相见。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机会看信,根本没机会生气或是原谅。

    他早就不在这里了,他早就没了,而这么多年,她一无所知。

    她哪里会想到,她骗他,真的骗了一辈子。

    该如何,让他知道,她爱他。

    原来,年华是一攸忽的事,真的来不及。

    雨下大了。

    孙中山青铜雕像前,韩煦拿着相机央求一个打伞的女生。

   “请你,请你,帮我照张相。”

   “可是下这么大的雨。”

   “帮我照张相吧,照张吧——”雨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她脸上全是水,“照一张吧,很快的,很快的。”

    女孩当她是个狂热的旅游者,只好夹着伞端起相机。

    韩煦坐在那片草地上,微笑,雨水打湿那微笑,她不断眨眼,还是微笑。

    雨越下越大,女孩看着镜头,再看着镜头。

    只看到茫茫的雨,只看到茫茫的水。





                                                                                05南CQL



                           谨于此文献给我们逝去的青春和消失不见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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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你的生命中,有过多少次与寻爱有关的夜奔?你受过多少次伤害,多少次一再降低爱情的憧憬和期待?


 




 


[ 深海岛屿


              ]


 


我眼里的,是你。


如深海岛屿,是你。


 


我以为这是深夜的幻觉。


玻璃蓝,蓝成压薄的时光。你是留底,是镜像,是一脉含香的微光。雨水化成刀痕,破开蓝,轻微地、缓慢地,一寸一寸,把你撕裂成片、成粒,成万千飞灰又成烟成雾成幻觉一场。红灯点燃,是一滴永夜的血,我双耳失聪,我心无旁骛,我在玻璃窗内,只看到你的蓝。


你的蓝在我瞳孔里挣扎,瑟缩,凝固,变凉。是歌者的音符一粒粒跌落在云石地板,是舞者的足趾一节节粉碎在榉木台上。


你的蓝是最完美的败落。在深海,是我奋力求生却得不到岸的,无望的蓝。


是我的一滴泪,洇不开冲不淡融不化也填不满的,蓝。


 


 


 


[ 那夜的你


        耳朵盛满风雨 ]


 


  关于你,我需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从一个电话,1999年冬,南方城市那个下大雨的夜里。


 


那一夜,你从皖北一个小城的长途汽车站打来电话,你告诉我,还有五分钟,去往川南的车就要出发。


你有微微咳喘,说话的声音不太清晰,我这边下着大雨,你那边是夜风凛冽的呼号。


因为信号的时断时续,你的意思也暧昧不明。你仿佛是抱怨车站的木椅又潮又冷,硬邦邦令你坐卧不宁,一会儿又转向旁边形迹可疑的男人,说他的搭讪分明暗怀鬼胎。短短几分钟里,你絮絮不止,像是梦中的呓语。你偶尔夸张地大笑两声,听上去有一种神经质的锐利。我听了很久才明白你说的不是旅行而是离开,所以我问你:“你爸爸呢?他知道你走吗?”


“不,不知道。”你轻描淡写地说。


“学校里呢?”


“呵呵,我辞了。”


“那你准备去那里干什么?”


“找人啊,算是投奔别人吧。”


“什么人?靠得住吗?”


“嗯……怎么说呢,一个朋友吧,”你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别担心我啦,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那你怎么不告诉你爸爸?”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嘛……”


“你至少还是应该说一声,你这样到处跑,他会很担心的……”


“没什么啦,我安顿好会和他联系的。”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你越是这样说越是叫人担心。但你很快又说,快开车了,你要挂电话,然后我听见一声短促的喇叭响,夹杂在呼啸的风声和滂沱的雨声里,你果然坚决地挂断了电话。


连一个尾音都不留下。


街灯氤氲,如一只汁水散溢的橙。


夜雨滔滔,寒凉,倾情肆意。


 


 


[ 凛冽之冬


       白兰香幽微如梦 ]


 


我一夜无眠,凌晨天刚亮,小区订票点还没开门,我决定直接去车站,询问去川南的列车消息。


雨已经变得轻而细,路面有些湿滑,马路上还很空旷,晨雾奶白色。我打亮摩托车的车头灯,尽量骑得小心翼翼,但我没想到,沅湄会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她撞上来的时候,我正想着你。我的车拐出一个巨大的S形,爆响之下撞上安全岛的灯柱,狠狠地把甩出去。我只意识到黄色车灯变得一闪一闪,有腥浓黏稠的液体从额头慢慢滑下,我的右眼刺痛,蔓延一片红,然后有人在摇我肩膀,一个惊恐的声音叫着快醒醒。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无力地,捕捉到一片空。


意识戛然而止。


 


我醒来是在午后。那个守着我的女孩,是沅湄。


她被吓坏了,一直哭。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看见绿灯还在闪,我没看见你,这都怪我。


她的额角又红又肿,显然也受了伤,她的头发很黑很长,编成一条麻花辫子。我挪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有感觉到疼,只想安抚她。


她的样子,像你。


我还只是个在校学生,马上要期末考,天天早起去市中心图书馆查资料。她应该有一段时间不能去了,我虽没什么大碍,却还是需要在医院躺上几天,观察有无脑震荡的迹象。沅湄家不在此,没有亲人,同学都在备考亦不可依靠,只有捧着复习题纸来医院。我劝她回去,她坚持留下来。她是一个肯承担责任的好女孩,这一点,她也像你。


我托沅湄帮我打探由此去川南的火车时刻表。她更细心,一并查到去成都的航班、去达州的火车,以及入川的各趟长途班车发车时间。她在一张A4的空白纸页上把这些信息都归纳好,她和你一样,用非常漂亮的柳体,纤柔,飘逸。


她又买花来,泰国来的白兰。白兰的香是清幽幽的,以前只有夏与初秋可闻,也是你喜欢的花。她用微温的水浸住花茎,她说这些花都是空运过来,盛放之前颠沛流离,所以要对它们照顾得仔细一点。


她埋头插花,她的动作温柔细腻。她那么像你,曾经的你。


我听见花叶摩挲的簌簌声,白兰香幽幽如梦。


1999年冬,我遇见一个如你一样的女孩。她让我那么深地想念你。


只是这凛冽之冬,我举步维艰,你下落不明。我们各安其命,一个困守,一个逃离。


 


 


[ 1999风筝消失


             在天亮以后 ]


 


我再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是在第三天的黄昏。


你在电话里声音显得很沮丧,你说:“泽川,能寄点钱给我吗?”


“发生什么事?”


“昨天那辆车出了点小车祸,”你说,“我倒没什么事,就擦伤了,现在刚从医院出来,不过挺倒霉,把钱包给弄丢了。”


“钱没问题,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我今晚就重新买票走了,”你顿了顿又说,“给我寄八百块路费吧,你别告诉我爸啊。”


你留下了你的卡号就匆匆挂断,我觉得头痛欲裂,是因为电磁波的辐射吗?


我让沅湄帮我。拿卡给她,告诉她密码。沅湄说你就不怕我把钱都取跑了。我笑了笑,很难说明为什么,我相信她。


入夜的时候她出门,在医院附近的ATM上转账给你。我嘱咐她多转一些,然后拨打你的电话,你已经关机。


那一夜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你。我开始出现一些不良反应,比如头痛,比如间歇性的抽搐和呕吐。


我的状况令沅湄很担心,她坚持让护佳节又重阳士在病房里加了个床位,整夜照顾我。过了半夜我脑压反倒变得正常,呕吐也止住了,我让沅湄再帮我拨你的手机,还是关机。


夜太静了,手机里机械冰冷的女声就像掘土机,一铲一铲挖掉我的冷静与睡意。我干脆坐起来,地沅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让她每隔半个小时就拨一次你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发短信给你:你在哪?你还好吗?


沅湄问我:“她是你女朋友吗?”


“不,不是。”我想了想,只能承认,“只是一个朋友,很久以前的,很好的朋友。”


“可我想你并不只是把她当朋友吧,”沅湄看着我,温柔却肯定地说,“你一定很爱她。”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我无法作答。良久,我仿佛听见沅湄的叹息,我躺下翻了个身说:“睡吧。”


天空渐渐泛白,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你的车在泥泞的盘山道路上行驶,突然冲向崖底。天旋地转中你向我伸出手,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以惊恐绝望之姿,满身是血,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大叫一声,醒来,额头和后背布满冷汗。我的手机在响,我几乎是从沅湄手中抢过来的。


果然是你,我劈头就问:“你怎么样了?”


你说你很好,非常好,已经顺利到达。你感谢我寄钱给你,而你的声音却充满疲倦,你说不聊了,你要赶紧去找他,你得睡个好觉,你乏极,你饿极。


“难道他都没有来接你吗?”


“没有,他临时有事走不开,我自已打车去。呀,这边冻死人了,我不说了,再说都快成冰块了……”


“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去找他?你别傻,你弄清楚了没有,你真的信任他?”


“当然,”你回答得又快又急,好像在与我辩论,“他真有事!何况我手上有他的地址和照片,不会找错的。”


“照片?”我不打算放过你,“你没有见过真正的他?”


“我们在网上视频过,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满不在乎,又说,“我们心灵相通,他说他要照顾我,我也准备好了,这样才来投奔他。”


“你再想想清楚……”


“你别管吧!我挂了啊……”


你在那一刻显得如此不可理喻,你固执、任性、稚气、盲目、自欺。你辞掉了学校的工作,瞒着家里人,在一个墨黑的下大雨的夜里,去投奔一个虚幻的网络情人。你对爱情的期望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这样卑微这样低下?


我在电话里发疯一般对你咆哮,我无法容忍你的笨、你的傻、你的堕落和无可救药。


而你安静,你不说话。


1999年冬,你的又一场夜奔。你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哪怕连眷顾的一回头,都不肯留。这一次,你如从前许多次一样,只是轻轻地切断了电话。你从不理会我的伤心,从不。


我撕碎记录着时刻表的纸。


天亮以后,我再不曾见过你。


 


 


[ 你的投影荒凉,


       衬出这明媚春光 ]


 


2002年初春,你消失两年以后,G城发生了一些变化。


整个城市百业兴旺,事事都显示着欣欣向荣。环市路拓宽了,中心广场翻盖了,城南新建起高架桥,我家所在的江北片区,不断整改不断治理,治安大好,已经是有规范化管理的成熟小区。


至于我自己,没有悲苦也没有烦恼,谈不上大事业,但升迁了一级。最主要是生活上,有个人搬来照顾我---沅湄毕业了,她和我住在了一起。


三月的时候,我带她去参加俞巍的订婚仪式,我把她介绍给每一位旧识。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喜欢她,俞巍以为我们好事将近,彭泊甚至想给我当伴郎。沅湄很高兴,那天她喝得有点多,我们叙旧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是彭泊第一个提起你,他对你用心,和我一样,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不知道凉舟现在怎么样了?”他说到你的名字,笑起来,“我们‘三剑客’订婚的订婚,恋爱的恋爱,她也应该差不多了吧,说不定都已经嫁人……”


“她像大前年冬天张行碰到过她一次,一个人,说是旅行,对不对啊?”


“是啊,有点憔悴,挺匆忙的样子,打了个招呼就上车了,我连电话都没来得及问。”


“那个北京导演呢?没跟她一起?”


“你还不知道吧,早分了,后来听说去哪儿念书,和一个什么老师在一起。”


“真的假的啊?”


“不知道啊,有谁联系过她?俞巍结婚的时候让她回来看看。”


“泽川应该知道的,那时候他们最好,喂,凉舟应该还联系过你吧?”


“呵呵,我们最好?跟你们差不多吧,我也好久没她消息了。”


我以笑来掩饰,我闪烁其词。我拿小毯子给沅湄盖上,我在那一瞬间又想起你的样子。


傅凉舟,你在哪里?


 


他们开始拿麦唱歌,我一个人躲到露台上抽烟。彭泊跑过来和我聊天,他说泽川,凉舟真没眼你联系过?


你联不联系我,又如何呢?1998年的夏天,你为了那个北京导演将你自己折腾得面目全非,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打算不再回归过去,不再和我人前任何交集。


那个夏天,我们大三结果即将大四,我们仿佛有过一场似是而非的爱情,我们却差之毫厘。你突然之间就变了,你选择抛下学业和亲友,在一个燠热难当的夜晚留下一封信给我,你说你要去北京,你不告诉我原因。


那是人生命里第一场夜奔。后来我从很多人口中,知道那个你不愿说出口的原因。在他们口中你是一个热烈到不顾一切的女子,你打扮得成熟又娇艳,和任何一个电影明星都没差。你趾高气扬,你大肆渲染,校园里关于你的传闻就像是风,一阵一阵刮得令人心悸。


后来我们忙着毕业,听说你去了香港。后来我们忙着工作,听说你又回内地发展。后来就没有了你的消息,直到1999年的深秋,你给我打电话,说你一切安好。


我殷切地请求你回来,我一遍一遍问你具体在哪里。你说人在皖北一个小城的民办小学里,你在那里当代课老师。后来你承认,事实上是因为你认识了那里的一个美术老师,你狂热地喜欢上线条与色彩的艺术,你喜欢上他。


你不要风光,你为他洗尽铅华。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找你,仍然是徒劳。你每一次的出现和消失一样,都那么不经意,却又如影随形。你是我回忆幕布上那一袭清晰的投影,因其清晰,又那么独自荒凉着,荒凉成一种唯一,只衬出这明媚春光里,我的想念那么苍白,我的寻找那么可笑。


你与我,永远是深海与长空,以及,现实与酣梦。


 


 


[ 蓝色影像,


           年华断章 ]


 


我说到梦,我梦到你。


在大三的那个夏天,我夜夜梦到你。那时候,你爱穿各种各样的蓝。天蓝、湖蓝、普蓝、靛蓝、宝蓝、藏蓝、钴蓝、黛蓝、群青……你的蓝是印到骨子里的柔软,是白兰的那种香,在那个夏天,它带着一种冬的寒。


有时候我梦见第一次见到的你,在高中那所学校,教学楼三楼的转角平台。我扛着一只大笤帚站在下面,你坐在台阶的顶端啃一块三明治。你把剩下的一口气塞到嘴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小金鱼,你吮吮手指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把包装袋丢进我左手的簸箕,然后冲我行了个童军礼,走开。


在一开始,你是任性又乖张的,你漂亮,你学习好,你追求者无数,你扬扬自得。彭泊写情书给你,你看也不看退回来,他追得急了,你跑到我们班,站在门口喊他出来,把一堆信塞回他手上,他不接,你便让信掉到地上。很多人都在看,彭泊快要哭出来。我从你身边经过,我指着地上的信一字一顿地对你说,请你,捡起来。


你被我记录下来,扣掉两个操行分。你有两年时间看见我总是横眉冷对,但你与彭泊却成了好朋友。直到我们和俞巍一起,考进G城同一所大学,你才肯和我说话。然后,我们四个形影不离。


有时候,我又梦见大学时候的你。


你来我宿舍楼下,抱着一臂的白兰花。你用我的剃须刀斜切花茎,用微温的水泡起来,然后像个艺术家,将它摆弄得满室飘香。


你是爱花之人,你也懂得惜花。白兰开得短暂,你日日勤来换水。有时候你坐在我床边,捧着我们的专业书看,然后你总结我们都是金星来客,读的是外太空文。我案上的资料笔记厚成半臂高,你用你的漂亮柳体字为我编号,我请你吃饭,那天学校周边电路检修,吃到一半餐厅停电,点燃蜡烛以后,你的脸柔过那一星橙黄的烛光。


如果你曾爱过我,你的爱也像是那晚的烛光,是安静的,暧昧大过热烈的。


而唯有一次,我重新梦见盛夏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我们要离开G城去实习,时间表排定下来,毕业的忧伤好像提前来袭。校园里多了夕阳恋人,有一个女孩子追求彭泊,彭泊来找你,彭泊哭了。


你对彭泊,一向是狠心的,就像在中学的时候,无论多缠绵悱恻的情书,他打动不了你。你让彭泊尝试着恋爱,你说做一个被爱的人,或许会比较幸福。那天彭泊喝醉了,他在回宿舍的路上拦住你,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着你狠狠哭。


你打电话给我和俞巍,俞巍送彭泊回去,我送你。你说心情很糟糕,想到外面走走,我陪着你,我沉默不语。


我们沿着校外的江堤走了很久,那一路溢满了栀子和茉莉的香。星熹月朗,游轮上的灯影投在江水里,不知来自何处的箫声,又萧索,又绵长。


你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我说票定在两天后的清晨。你不说话,踢着脚下的碎石,我迎着江风,辨认箫声的方向。


而你哭起来时候我突然抱住了你。在一棵老柳的树荫里,你的背抵在树干上,我狠狠地吻你。我们焦灼、急切,说不清楚是伤感还是甜蜜。江上鸣响一声又沉又缓的汽笛,夹着呜呜的风声在我们身侧急速奔跑,我们拥抱的身体在发抖,我们幸福得很无力。


什么也没说,我们牵着手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那一夜我始终睡不着,爬起来给你写信,很流利很长,一直到天亮都未曾停笔。


那是我写过的第一封信,算不算情书,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是开始了一段发酵很久的爱情,那个周末我回家,在江北的一个老旧小区,你居然坐了两个小时的公车,过江来找我。


那天傍晚我们在楼下的秋千架上都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夜幕一点一点降落,花草都静寂下来。不远处未完工的一幢楼房,月亮挂在高高的塔吊铁臂上。我们并排扶着铁索,在夏虫的唧唧声里亲吻。我的心跳乱成一团,原来太幸福的感觉,也可以叫人手足无措。


我突然间又想起彭泊。


你说别担心,一切都等你实习回来。


是的,天明以后,我还要离开你,去G城以外实习。我上楼拿背包,打算和你一起回学校。你在楼下发信息给我,你说好好在家休息,明天一早我到学校送你。


阳台外路灯下,你挥着手机,蓝色的屏幕光线衬着湖水蓝的裙裾。我跑下楼来,你已经走了,你一夜下了微微的雨,我兴奋得一直收拾行李到天明。


你却没来送我,此后很久,你没和我联系过。我从实习地偷跑回来两次,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直到后来你给彭泊打电话,你说你刚旅游回来,你要去北京。


那个燥热得令人疯狂的夏夜,门卫交给我你的信。你解释得轻描淡写,你说你将要奔赴的,那才是爱情。


而关于我们之间,你不给原因。开始得隐约,结束得决绝。那一段我始终藏在心底,不告诉彭泊,不告诉俞巍。你是我会错意的一段文字,是我青春里的一个断章。我不得不承认,我们从未跨过朋友到恋人的距离。


七年,从未。


 


 


[ 蛛丝结,


            尘芥劫 ]


 


俞巍订婚以后,彭泊就不好意思老往他那跑了,我这里成为他第二个家,一月里总有许多天,他不请自来。


沅湄和他们每个人都熟起来,周末在家里烤肉,叫上俞巍和彭泊他们。沅湄爱和俞巍的未婚妻木柯葭玩。柯葭是晚报记者,跑公检法一线,交的朋友多,听的趣事也多,爱讲给沅湄听。沅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瞪大眼睛,时不时发出啊啊的惊叹声。彭泊开玩笑说,阿巍,让你家老婆跟沅湄登记去。


那段时间柯葭正打彭泊的主意,要给彭泊介绍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姑娘。俞巍说,柯葭跟沅湄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和泽川搭伙过,不过你倒惨,以后怎么蹭吃蹭喝啊?说实话上次那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姑娘不错,你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


彭泊果然就好好考虑了。再次聚会的时候,柯葭把赵媛请了来。那天她们三个女人在屋里闹得翻天覆地,我们三个大男人去楼下大排档喝酒。酒喝热以后,我问彭泊怎么样。彭泊讷讷不语。俞巍挺一针见血地说,傅凉舟不会回来了,彭泊,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啊?


是的,我们这样记着你,有什么意义呢?你早已不知身在何方,或许早就不把我们放在心上。


俞巍喝大了,他说起你舌头都有些打结。他说那时候又不止你彭泊一个人喜欢她,你问问泽川,我们谁不喜欢?可我们能拿她怎么办呢,她对谁都好,又和谁都只是做朋友。有段时间我老觉得她有泽川有戏,后来呢?后来闷声不响就退学,追一个男人,追到北京,又追一个男人,追到皖北。皖北哪里,也不知道,那些男人对她好不好,也不知道。彭泊,她是游戏惯了的,她说爱一个人,背上背包搭上夜车就能走!你呢?你只认一条路,此路不通,你就要困死在那里。你等不来她的,你看看赵媛王媛李媛的,你又和凉舟差多少呢?


彭泊眼圈红了。三个人闷头喝酒,喝到满脸赤红。


我们互相搀扶着,一路趔趄回家。小区治安比从前好,但也有无端挑事的。路边几个黄毛小痞子,斜眼打量我们,彭泊吐了一地,他们中的一个非说被秽物溅到,只管问我们想怎么着。


彭泊火气上来,要拿拳头解决,赵媛刚好下楼来找我们,亮了证件,那帮小子才悻悻走开。我们扶彭泊上楼,把他安顿在客房里。赵媛很是照顾他,差不多半夜彭泊酒才醒,我们还歪七扭八在客厅里聊天,彭泊犹豫了一下,叫赵媛说,我送你回去吧。


后来彭泊就和赵媛约会了,开始谈一段寻常恋爱。如果不是你的消息,现在的我们,又能会怎样?


2002年年末,我收到一笔汇款和你写来的信。你的信里说:


泽川:


你好!


首先我要跟你说谢谢,谢谢你在三年前的那天夜里,还能关心我的安危,劝导我,给我寄来钱,让我有勇气走到今天。


那一夜,我是真的执意去投奔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关于我离开G城以后的生活,我从未隐瞒过你,包括我从北京回来以后的行踪。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这些,泽川,这些却是你并不知道的。


我明白大家都怎么看我,说我去北京是去追一个三流导演,是为了当明星。其实那时候我也骗了你,我投奔他,不为了演戏,不为了出名,而且,我也不爱他。


我的离开,原因已经无须溯及。一切错,都在我。或者你可以当我是任性,当我是放纵自己,去寻找一场爱的幻觉。而结果是我仍孑然一身,在那个深秋,又从北京离开。


我至今仍感激那个男人,但不是爱。在北京他帮助我应付生活的难题,给我信心,劝我回到G城。所以我回来,而你们毕业,你们工作,我站在你们之外,怎么也不敢走近。后来我骗了爸爸,我说要到皖北的小城里去教书,事实上是我去北京之前,在旅途中遇见了另一个男人,你知道的,那个年轻的美术老师。


我别无选择,我再一次离开G城奔向他。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是快乐的,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结婚,有青梅竹马的妻子,有一个两岁大的女儿。


泽川,看到这样的我,你应该觉得很鄙视很愤怒,你怪我鲁莽吗?你怪我固执任性不自珍自爱吗?是的,我也曾这样痛恨过我自己。


那段时间里我浑浑噩噩,我懵懂无知地怀上了他的孩子。我去学校里找他,他不敢出现,让一个学生陪我去吃饭,然后打发我去医院。我再打电话过去,一个异常粗鲁的女人张口就骂,她是他老婆,我愧恨难当。


泽川,那个冬天皖北出奇的冷,我身在异乡,真的是走投无路。我学业中断,找不到工作,没有生活来源,没有朋友,又不敢和家里联系,没脸回来找你们。我抽烟、酗酒、昏天黑地泡在网上,我甚至想过自杀,可我舍不得,我不够勇敢。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网友,他体贴地劝我,他说他可以照顾我。你知道的,那个冬夜,我在车站给你打电话,我再一次选择奔向他。


泽川,谢谢你给我的那些钱,我想要告诉你,是你让我活了下去。我骗你说需要路费,事实上,是我到达川南以后,那个男人在电话里说,我可以照顾你,但不能包括你和别人的孩子。我在川南那个小城的车站里又冷又饿,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所以我打电话给你。是真的,你的声音好温暖好熟悉,那一刻,我想要活下去。


于是我让你给我八百块钱,我拿着那八百块钱去做手术。然后我见到了网络上那个说要照顾我的人。你知道吗泽川,你是对的,我不了解他,所以我的举动显得那么幼稚可笑,我天真得一定令你觉得匪夷所思。


那么多场怀满期待的夜奔,那么多次失望,我已经变成一个对爱情再无憧憬和要求的女人。我曾想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只要能给我一间避风挡雨的小屋、一张可以入睡的小床就可以,可甚至这样的想法,现实里都不被允许。


他是川南小镇上的货运司机,真实的他比网络和照片上更老、更丑。脾气暴躁、食古不化。更可怕的是他会动手打人,我只是一个顾廉耻自动奔向他的外乡女人,他关住我,断掉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折磨我,看我痛哭,他以此为乐。


泽川,那段日子我身处炼狱。我像疯子一样,整日里唱歌,藏起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从前与你们在一起的时光。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回不去,有些错误必须自己扛。如果时光可以倒转,我愿意回到那个盛夏的星夜,在那个秋千架上,在你吻我的时候,化成石。


好了泽川,与人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再也无法担负悔恨和思念的折磨。一切都是错,绷有千万条路,我却选择了离幸福最远的。但是请你不必担心,我从川南那个小镇逃出来,我找到一份可以维生的工作。我有能力归还欠你的钱了,尽管我知道我欠你的,远不止这个。


但不管怎么说,我希望欠你的能越少越好。或许有一天,我就有勇气回来面对你们。我也有给爸爸打电话,当然我不会告诉他这些。请你原谅我作为女儿所对他编织的谎言,请告诉彭泊和俞巍,我很好,一切都好。


另,送给你迟到的圣诞祝福,也一并祝福彭泊和俞巍圣诞快乐。


最真心的。


 


                                                                      凉舟


                                                        2002年12月27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爬了我满腮。傅凉舟,G城的这个冬,因为你,众神掩耳,风雪覆盖大荒。纵我爱你这么多年,我无力助你,避开这劫,解开这结。


梁上尽蛛丝,香蒲染尘芥。


我在门里,你在门外。


 


[ 俗世之暖,


        你只是彼岸 ]


你的信,我在深夜里无数次重阅,在我爱过你十年以后,我所能做的,仅剩回忆。


年后,俞巍结婚了。我们坐在酒席间,你的位置,仍是空缺。斯夜我喝得好醉,彭泊也醉,我们拥抱唱歌,沅湄来拉我,在狠籍的残席上,我和彭泊都端起酒杯,敬缺席的你。


那天晚上我们闹到深夜,在门庭的巨大花牌前告别,各自散去。回到江北,沅湄在厨房里熬酸梅汤,我坐在台灯下掏出你的信,摩挲着那些熟悉的柳体字。我仿佛看见你,十五岁的你嘴里塞满三明治,挑衅地冲我行童军礼,你的蓝色衣裙上有白兰花的香,凉舟,你在哪里?


你的样子是梦里一个模糊的影,倏忽靠近,渐渐,又散在雾里。


早上起床,天空来还是鱼肚白。沅湄照顾我一夜,睡得还很沉。


我合上门,去禾记买猪肝粥和蟹黄包。沅湄喜欢这家,有时周末,她睡意惺忪地窝在被子里,挠我肚皮,与我撒娇,便是要这家的粥。


出门才觉得冷。外面风很大,天是青灰色,沿街海报被风吹得扑啦啦响,街边有老树折枝。


禾记开铺早,我坐下等着现煲的砂锅粥。粥好拎了回去,远远地便宜看见沅湄站在阳台上冲我招手。她还穿着露肩的睡衣,晨光熹微,打在她瘦削的肩上,她缩缩脖子,不堪寒凉。


我站在楼下,心里突然涨满了心疼,我回她微笑,抬起手示意她进屋去。她摇头,笑着喊:“你快上来,蛋煎好了---


多么像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这俗世的心安与欢愉。太阳跳脱远山的山巅,阳光里沅湄的脸光洁鲜亮。凉舟,这平凡岁月里我们能有多少这样的感动?凉舟,我对你的纵容和等待,好像已经太久太久。


2003年春,我回沅湄家乡,拜会长辈,寻亲访友。沅湄的父母都是快要退休的普通职工,温和,又慈祥。他们满意沅湄的眼光,认为我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他们热烈地与我讨论诸多事宜,沅湄在我身边笑得娇怯而幸福。


我不在G城的日子,彭泊给我发来短信,他说他有了你的消息,无论如何他要去找你。


这么多年,他对人从来没有改变过。他不像我,贪求这俗世之暖,在三千多夜的辗转后,我不够包容也不够勇敢,终搁置你,在彼岸。


凉舟,那一刻我只希望,他真的能够找到你。


而结果是真的,彭泊终于找到你。


 


 


[ 时光菲薄,迷宫里


           我们错身而过 ]


2004年秋冬之交,我结婚,彭泊是伴郎,他在婚礼以后拉住我的手说,能不能随他一起去看看你。


我们驱车三天两夜,在滇南的小城,我们躲在车里,远远看着你。


我看见你的蓝。那是真的,真的是你。


可那又是多么不像你。


彭泊在我耳边不断重复寻你的过程,而我双耳失聪,我听不见他,我只看见你。


你穿着一件肥大的普蓝色外套,肮脏黑裤,半捞着袖子,蹲在寒风刺骨的街边,为大排档里的食客们洗碗。你的那双手,那曾经温柔地抱着白兰花的手,细腻不再,馨香不再,它们在油污里起伏,像白兰开败。


棚外下起雨来,你匆匆移到墙角。食肆的灯火还通明,雨打在车窗上,滑落的雨水化成刀,把你的蓝慢慢撕裂、剖开,一点一点凝固变凉。


我不敢走近,我害怕的是这一碾就碎的时光。时光菲薄,我害怕令你看见,你自己的荒凉。


后来我想起彭泊说如何寻找到你,我的乍暖乍寒,如染风疾。


2003年春,彭泊收到一封信,那是像你的柳体,除了隐去和我有关的一切,你的行踪和际遇,信里写得都很详细。当然,那封信不会来自于你,彭泊不明白,但我看着沅湄的睡颜,我是真的明白。


在那个医院无眠的深夜里,沅湄就很肯定地说我爱着你,我不可责备她的不宽容,我对她允诺婚姻,就已经失去质问她的资格。


而我没有想到,彭泊可以抛下所有,从皖北到川南,一条线路一条线路,打听你的消息。离开川南,你可能去哪里,你在什么地方写信来,那里没有你,你又会流浪到何方。他风餐露宿,他马不停蹄。若你不出现,我怀疑终其一生,他都会这样寻找下去。


这一年他黑也瘦了,他发沿途的照片给我们,赵媛看过,柯葭说,偶尔会看见这个刚强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姑娘偷偷为他哭。


我想爱情总是这么玄妙的东西,错综纠葛,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有缘的人得而穿越,无缘的人身陷迷途,我们败在缘浅,自你选择离开,一切都不可重来。


 


[ 以爱封缄,


          以此为结 ]


关于你,我要以什么作为结束?


以一张照片,一桩像是故事的陈年往事。


与彭泊分手以后,赵媛才在俞巍与柯葭的相册里,看到了他所喜欢的,你的照片。这个做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姑娘,困惑很久,突然想起发生在1998年夏天的某件旧事。


1998年夏的一个雨夜,江北片区某值班室里,会过一对相拥痛哭的父女。隔日清晨赵媛上班,在档案堆里看到案情描述:江北某小区某烂尾楼里,在校女学生遭遇抢劫施暴。


你的名字和照片,赫然在目。


 


我们的小区,从那天开始治安整顿。


以你的伤痛肇始,以你的幸福为界。


在那个燠热扫夏天,你离开我,匆匆奔赴北京。你退学,你消失,你爸爸并不拦你。你从此开始颠沛流离,你以为,今后的爱情,也不过就是勉力求全。


但你错了,你应该在我怀里哭泣,而不是独自走开。


可是,我明白的,我明白你。你要强过,你张狂过,你有一骄傲女孩子受伤过,条件反射的自保。若奔向北京的时候你是因为惊惶失措,那么,奔向皖北与川南,是因为你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绕不回最初,除了降低自己放弃自己,你别无选择。


你的生命中,有过多少次与寻爱有关的夜奔?你受过多少次伤害,多少次一再降低对爱情的憧憬和期待?你希望以那不管真实或虚假、长久或短暂的温暖来抚平伤口,可是当你在那些下大雨的黑夜里,惊惶失措地投奔一个又一个全无了解的男人,你为什么不肯回头,让我告诉你,我在这里。


 


最后的最后,我知道你并不是没有回头。


在你自北京返回以后,你曾经回头。可是我们兵荒马乱,我们毕业,我们工作,我们青涩的面孔在这喧嚣的城市里自顾不暇,更勿谈顾及其他。


你有了荒谬错乱的经历,你也曾再次回头。这一次,我不在原地,我错过了你。


在赵媛告诉我们你的故事以后,沅湄哭了。她告诉我在俞巍婚礼后的清晨,我去禾记买粥,你站在门外,敲响我的家门。是的,你没有一刻停止关注我们。你默默站在酒店外,祝福过俞巍的婚礼,你怀抱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希望,来告诉我你归来的消息。


你甚至想过不用顾及沅湄。她不欢迎你,讽刺你,拒你于门外,你站在楼下等我,你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只是你看到她站在阳台上向我招手的样子,我眼里平和温默的光阻住了你的脚步。岁月静好说的是我,你不忍心,将那种幸福轻易打破。


你离开G城,再没有回来。


 


 


[ 夜奔,


     通往幸福的方向 ]


你与我,以此结束。在滇南那个雨夜,在我看见你的那片蓝里。


我们的青春年月就这样安静又残酷地变换了模样,也深爱,也剧痛,但最终淡淡收场。你的那些深深浅浅的蓝,你的白兰花香,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你用漂亮柳体写出的傅凉舟三个字,凉舟,它们都刻在我记忆里,我永远都不会忘。


只是我那么惭愧,我曾自认对你付出太多,我与你锱铢相较,厌弃过你那迫不得已的天真和肆意。你写信给我,是希望我能找到你,至少是试图去寻找你的吧?而我令你失望,我没有彭泊的坚持与勇敢,我爱得充满考量,哪怕我一直拥有你的消息,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我却仍是畏缩在这里,贪恋好风好雨。


凉舟,我由此看轻我自己,我想念着一条路上的风光,却返身走上另一条路,从此与你反向。所以我不能再坦然说,我是最深地爱着你。十年,在你最坚决的一场夜奔里,我带给你的失望,远大于曾经的幸福。


唯一令我心安,是彭泊带着你离开滇南、远离G城,你的故事,对他来说都只是曾经。在你生命中那么多场夜奔里,他是你唯一未曾选择的方向,所幸你终未错失,这通往幸福的方向。


他在很久以后寄照片给我们,没有邮寄地址,是你们在旅途中随时发出的合照。


照片上的你穿蓝色长裙,比以前胖了,笑得很灿烂,和1998年那个夏夜靠在秋千架上的你,一模一样。


 


我在明信片上给你写回信,尽管我不知道投递向哪里。但是我要说的都一样---


 


凉舟,祝你幸福。


凉舟,你那么幸福。



                                        南0707  NO.200 


             谨于此文献给历经沧桑的女子,一定会有个温暖的男子深爱你的,请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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